还有什么是一颗子弹不能解决的事情？

答案是爱情，或许也叫文明。后者才是尤瑟纳尔真正要写的。

《一弹解千愁》是文学史上对一种特殊病态心理——回避依恋人格最深入和经典的写照。比起《局外人》中默尔索对一切哲学化的冷漠与回避，《傲慢与偏见》中达西温良可爱且可治愈的回避，《月亮与六便士》中斯克里克兰心灵流放式回避，《树上的男爵》女主角薇奥拉蛮横公主式的傲娇与回避，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埃里克可谓是纯度百分百的回避依恋。

其他人回避的方式是逃离周围一切，而他精确地只杀死那个让他想爱的人——他才是那个最纯粹的回避：消除爱的源头。尤瑟纳尔在残酷的战争背景下，毫无美化地刻画了一段走向死亡的爱情和一个自始至终都在抗拒、轻蔑、毁灭的人物，没有给他一丝浪漫化的借口，比如为民族国家，为艺术牺牲……埃里克的悲剧是主动选择的，他完全清醒的知道自己在防御，并拒绝任何改变，他是处死苏菲的刽子手，也是处死自己的刽子手。

埃里克的冷漠是印在性格底色上的毒药，弥漫开来，是“一种对什么都无所依恋的能力”，实则是恐惧被欺骗与控制，因而他不信任任何东西，比如振奋的革命思想、思想崇高的同伴、冒险的事业，当然，更不信任爱情。他身在战场却游离于外，对什么都欣赏，又对什么都蔑视。只有克拉托维塞这片战场，因为和童年时代联系在一起，还能勾起他的回忆，这些回忆不是战争，而是对苏菲哥哥孔拉的友谊，那时，他“有幸同一些本质纯洁的人生活在一起。”

孔拉也在战场死了，埃里克内心的疏离并没有让他对孔拉的死感到悲痛，他只是承认自己的青春和孔拉一起死掉了。但他还在回忆他们，孔拉和他的妹妹苏菲。苏菲是他亲手开枪处死的，开枪的时候他心里并不觉得难过。

“真情实感是那种令人恶心的东西”。想到这些的埃里克没有料到，有些悲痛要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才慢慢袭来：“终于有一天，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在这错误中发现了那自己终身难忘的、实实在在的唯一真情。” 本来，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蔑视女人的男人，并只同最坏的女人来往，而苏菲恰恰不是那些最坏的女人。

      最初，苏菲的靠近让他心烦意乱，虽然身处一室，苏菲每天照顾他，他却处处躲避，内心受吸引却拒不让步，还贬低苏菲，认为她轻浮、放荡、不值得认真对待。“我脑子里有孔拉，有战争，还有一些自己后来才放弃的勃勃野心；而她的脑子里很快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似乎我们周围的整个人类都成了这出悲剧中的小道具。”

     当苏菲真正进入他的生活中，他允许她留在身边，却保持很远的距离，用“军人纪律”为借口掩饰对她的依赖：“在索菲和我之间形成了一种有如受难者同刽子手一样的密切关系。残酷绝非我的天性；环境要负责任；而且，很难肯定我在这里就没有乐趣。” “我对她有时傲慢无礼，有时温文尔雅，但目的却是一个，即让她的爱情更加强烈，痛苦更加深重，在她面前，我的虚荣心就象情欲一样败坏了我的名誉。”

他隐秘地靠近她，又粗鲁地推开她：“一天晚上，我非常鲁莽地告诉苏菲说，如果我需要一位妻子，那么我最后一个才会找到她。”他特意去寻花问柳，消愁解闷，好使苏菲伤心，却意外发现苏菲并不感到意外。

当苏菲被埃里克反复推开后，也故意和军营里的男人调情。苏菲和野男人们上床他都没感到很难受，但他却见不得沃克玛的出现。“她同沃克玛的关系却使我心神不定，因为她对我绝口不谈这件事。她并没有隐瞒什么，只不过是剥夺了我监督她生活的权利。” 转折点发生了：圣诞节，埃里克看到苏菲与很多人亲吻打招呼，当她第二次吻了沃克玛，埃里克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打了苏菲一巴掌。

这是临走的前夜，第二天，埃里克作为指挥官，即将和沃克玛一起再次上前线。他在房间踌躇徘徊了一整个晚上，也还是没去苏菲的房间和她道歉。“我站在镶着镜子的大衣柜前，一会儿想到拒绝爱情，一会儿又想到接受爱情，其实，拒绝并不都是卑鄙可耻的，接受也不都是公正无私的。我以一种所谓的冷静态度自问到底打算把这个女人怎么样。”

     随后，两人南辕北辙。

战斗中途回到营地，埃里克意识到苏菲自从摆脱情网之后，已经一心一意投身革命。他看着她走入雪地，与他擦肩而过，却没有告别。在搜找了她几天后，埃里克觉察到苏菲去了格里戈利那里，叛军的阵营。这时，他清醒地意识到他和索菲本来就是同一类人。但他们之间的必然破裂是他一手造成。“我知道我会沮丧，甚至发狂，但是几个星期过后，我那既让人受不了、又让人离不了的老毛病还会重新复发；这种毛病，不管你怎么想，与其说是小伙子的爱情，不如说是对孤独的向往。”

收留苏菲的格里戈利，虽然没在故事中直接出现，但完全是埃里克的反面。“对事业的忠诚，对抒情诗的爱好，对感情热烈的姑娘的友情，以及最后的英勇牺牲”，很快，格里高利战死，苏菲也成了埃里克的战俘。

故事也到了尾声。“此时，我既不是在梦幻中，也不是在梦魇中，而是在沉睡之中。”苏菲必须被处决，他也进入了牢笼，情感矛盾，一会儿被这个危在旦夕的女人迷住，一会儿又感觉厌恶，不由地想说她死了才好。他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而且他已走投无路。

刽子手和受难者的预言实现了。苏菲希望由埃里克处决她，他以为在他的枪靠近她时，她会对他说最后的话，然而没有。他亲手开枪，面无表情地将爱意与杀意一并释放。
如果无法靠近，就相互毁灭，这是相爱相杀最后的战场。一个用死亡的影子实现了报复，一个用余生的苟活实现了追忆。“她要我充当这个刽子手的角色，是想向我最后一次证明她的爱情，而且是永远的证明。后来我才明白，她只不过是为了报复，给我留下懊悔。她计算对了：我有时的确感到懊悔。同这些女人在一起，你总会上圈套的。”这是故事的最后一句话。

杀死爱人，精神死亡，但埃里克还是埃里克，他没变。在一场没有硝烟的权力游戏中，恐惧与失控的循环，直到成为宿命的纠缠。死亡，才是权力可实现的最高意志。

      对于有些人来说，爱情是一场霍乱，对于另一些人，爱情是一颗子弹。对创伤的成瘾，对内在阴暗面的直射，对边界消融的恐惧，贪嗔痴般的迷恋……这是这个名字叫“爱情”的游戏不可或缺的戏码，且这个游戏高度不稳定，需要两人搭配参演，可带来瞬间晕厥，或持续失血，或最终毁灭。刻在基因里的浪漫主义冲动，和潜意识里对完整感的追寻自动执行代码，引诱去摘这最危险的果实，却拒绝付出任何代价。爱情魔鬼想要的代价就是这颗心。把一颗柔软的心脏开一个口子献祭给一个陌生人是愚蠢的，不是成为他人的傀儡，就是自掘坟墓，让心脏长满丑陋的伤疤和茧子，腐化成恶臭的尸肉，凝固成僵硬的血水和一滩湿漉漉的回忆沼泽……往脑子里送一颗子弹，也比这种慢性凌迟更好。

这个故事显然是心理学临床级的描写，埃里克剔除了自恋、反社会、哲学化、理想化等所有杂质，成了因恐惧爱情而毁灭爱情的人。当然，作为历史人文大家的尤瑟纳尔，着眼点并非仅仅的心理症状。而且，她对埃里克的行为也绝非审判，而是一种理解。她看着埃里克蜷缩在人性阴影的深渊，为自己挖掘一个叫爱情的坟墓，那座坟墓里没有光，但有过动荡，让尸体埃里克感受过一次生命。

这个写于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故事，或许在讲一个欧洲的自毁时刻。当爱与激情去一次次冲击秩序、理性、等级，当顽固不化的旧制度面对新的生命力侵入时，当一种延续了几个世纪的文明根基被动摇时，一颗暴力的子弹是否能“一弹解千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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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真是神奇，理性之外总有些令人目炫神迷，从进化的功利性上讲根本没办法解释它为什么存在的一些东西。可是就像很多文学的表达一样，又是人之为人最珍贵最美丽的东西。
有时候会有种奇怪的设想，人类难道是保有这种无法解读的东西的一种容器？理性为了生存，生存为了延续人类身上非理性的种种存在？
【 在 lingzhishui2 的大作中提到: 】
: 还有什么是一颗子弹不能解决的事情？答案是爱情，或许也叫文明。后者才是尤瑟纳尔真正要写的。《一弹解千愁》是文学史上对一种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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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时候看的，已经不太记得了，汗颜，找个时间再看看。我可能是怀疑一切，觉得无意义的存在就是存在的意义，所以基于这一点没法信什么。细想一下，也许一个相对坚定的清晰的追求感强的人可能需要一个锚点，我有点飘乎并自我感觉是有些灵魂面目模糊的，感觉对锚点反而会有些排斥
【 在 lingzhishui2 的大作中提到: 】
: 不知道你看过《美丽心灵》这个电影没有，讲纳什得了精神分裂，他的妻子和他，就探讨过理性和信仰这些源头，到底为什么需要这些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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