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壳

    又读了一遍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轻》。读到写狗狗卡列尼的最后几章，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二十多年前，失恋时在宿舍也读过这几章，那时，前面那些章节对我言是大团大团疑云，只有最后写狗狗的比较好理解。那时，狗就是狗，只象征忠诚。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生活流淌着的复杂性已逐渐让我慢慢可以看懂这本书里那些复杂的人物，象征和哲理系统，最后写狗的几章反倒显得矫情起来，会怀疑作者是否有动保阴谋上的动机，会寻找书中狗在国家历史社会层面的象征意义，也会质疑特雷莎把情感缺失投射到狗的身上，作者是否写的过于自信？为了写特雷莎的牛和狗都有灵魂，把特雷莎抱着快死的卡列宁的场景，联系到尼采。尼采疯掉时抱着“都灵之马”的脖子，失声痛哭，从而把理性至上的骑手笛卡尔拉下马来。

      我想我卡在了共情与共鸣之间那块尴尬的地方，且常常卡壳在这种地方，也就是理性和感情无法协调之处。对狗我是全然陌生的，但能理解很多人对狗的依恋。我甚至也养过一只猫，也是在被剥夺感情权力后突然萌生的一种寄托。可我只护送了这只猫很短的一程，也许只有火车上那十几个小时，我才对它投注了感情。当时我冒着被赶下火车的风险把猫运送了半个中国，至今还记得在拥挤的火车车厢，独自一个人不能让猫被边上的人发现，更不能被列车员发现，要给篮子透气，不让才半个月大的小猫发出响声。我只记得回到家后它喜欢吃厨余，可后来等我一走，父母就把它扔了，我甚至不记得它是白胖的还是白瘦的。

       拿昆德拉的理论来说，是因为猫没有在我这里形成完整的隐喻，所以我没对它产生爱。爱源自最初的一个比喻。

      与别人的比喻别人的爱真正共鸣，除非自己也有这种爱。但人类之间很难共鸣，因为不同人独属自己的隐喻系统千差万别，就像《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中，每一对爱人情人之间都存在根深蒂固的误解。

     特雷莎与托马斯这一对是在灵与肉这个主题上深陷各自的执念。托马斯医生习惯了用解剖刀划开世界横陈的躯体，也习惯了充满力量的征服，他把一生与其发生关系的几百个女人的肉体，当作职业的延伸，感官享受像是额外的奖励。他只在特雷莎身上发现一种诗化的记忆，被放在大脑特定区域，让其记录陶醉感动于生活中美的一切。但特雷莎与托马斯生活，是为了逃离母亲，母亲的那个世界很丑陋，哪怕母亲曾是个大美人，但对于特雷莎，那里的所有肉体和所有灵魂都一模一样，她希望自己的肉体独一无二，她认为灵魂和肉体沉重地紧密结合，不可分割。而托马斯却无视她的痛苦，轻浮地对待任何肉体，等于把她又抛回母亲的那个世界。

        托马斯把特雷莎视为婴儿却间接虐待了她，特雷莎把托马斯视为拯救者却反复陷入更深的痛苦。两个人之间无法抛弃自己的信念，却都把彼此视为唯一，谁也离不开谁。因为他们各自痛苦的底层逻辑在对方身上恰好是镜像反射。

       这是一种悖论式的共鸣，也叫负面共鸣。似乎没什么可以把托马斯困在一段关系中，他早已离婚，几乎没见过自己的孩子，他除了对自己负责，不对任何人负责，正因此，他反而对命运的偶然性着迷。六次偶然让特雷莎来到托马斯身边，他没有责任之重，便把这种偶然视为命运之重。

     特雷莎离开家乡去找只见过一面的托马斯，那时的她是一条不系舟，她渴求灵魂的专属，宁愿自己成为情感的囚徒，也要找到灵魂的家园----托马斯。托马斯一生都在逃避家园，却在特雷莎身上发现一种重到极致的归属-----那个顺着水飘来的摇篮和里面的婴孩。

     命运却总像是在开玩笑，他在从轻走向重的过程中，她却不得不从重走到轻。她极其恶心地去和陌生的工程师z爱，只为体验类似托马斯体验的同样的生命之轻，可她不可能体验到托马斯的信念，绝望之际，她要求被sha，最后她挣脱了，却看到象征她爱情的那些长凳都顺着水流轻飘飘流走了。

   他们共享着永远都在寻找，永远无法抵达的漂泊状态。另一对是教授弗兰茨和画家萨比娜。他们共享着的是一种背叛，一个基于力量，一个基于美。

     呆在瑞士的弗兰茨一生着迷于伟大的行军，来自祖国沦陷区的萨比娜对于他，恰好象征了一种伟大的行军。这是一种义正辞严的合理背叛，作为理想者的弗兰茨总是向往诗意的远方，但内心软弱，不能为自己找到背叛社会规训的合理理由，他必须依赖萨比娜这个力量强大的外因。

    萨比娜则一生沉迷于背叛，从最初背叛父亲开始，背叛对她而言既像罪恶又像胜利，她决不愿意一辈子同一些人为伍，一辈子死守一个位置。美，对她而言就是一种背弃。她的艺术画作人生，全都基于这一信条。所以，她可以和弗兰茨成为情人，却绝不允许弗兰茨忠于她，一听到弗兰茨想离开妻子投奔她，她就立刻丢下弗兰茨消失在瑞士。

     “他们彼此以对方为坐骑，奔向他们所向往的远方。他们都沉醉在令自己获得解放的背叛之中，弗兰茨骑着萨比娜背叛了他的妻子，而萨比娜骑着弗兰茨背叛了弗兰茨。”。

       萨比娜在一次次背叛后，成为最接近虚无的角色。弗兰茨则在对远方的向往中，死在了远方。在他去进行国际援助的柬埔寨，他发现了‘‘伟大行军’’的表演与可笑，正想回归他与戴眼镜大学生美好生活时，被人一棍子就打死了。在死前的那一刻，他获得了自我力量，对社会力量进行反抗，他想象着萨比娜对他的注视……却也因为这份力量，他死了。

      在人性之间无法达成和解，两人之间的曲谱处处是噪音之际，昆德拉似乎把共鸣的希望放在了动物身上。其实我还没看到书的结局，只剩最后几页了，却因为一种扭曲的心态卡壳在这里。

      但我知道，当被卡在某个场景，某个事件，某种人身上时，是因为我接触过类似的场景，类似的事件，类似的人。我的理性和情感在打架，在为微不足道的事物打架，因为微不足道中有难以言说的隐喻。比如，人对狗的情感，是专属于某个人的印记，读《生命不可承受之轻》，是专属于失恋的印记，前一阵，我还读了《笑忘录》和《被背叛的遗嘱》，那是属于早年重建时期的印记，可在读这两本时，我没有记起那段日子，只在读到‘‘狗’’的这章时，才经由卡壳把我带入在时空中不断回响的隐喻，隐喻背后藏着感情和理性难以和解的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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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lingzhishui2 FROM 124.127.2.*
FROM 124.127.2.*

文笔太好了
这本书我一直想再看一遍，看完你写的，就有动力再看一遍了
【 在 lingzhishui2 的大作中提到: 】
: 卡壳又读了一遍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轻》。读到写狗狗卡列尼的最后几章，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二十多年前，失恋时在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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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119.36.212.*

谢谢，我也大部分忘记了才又看了一遍。

【 在 yimm 的大作中提到: 】
: 文笔太好了
: 这本书我一直想再看一遍，看完你写的，就有动力再看一遍了
: 【 在 lingzhishui2 的大作中提到: 】
: : 卡壳又读了一遍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轻》。读到写狗狗卡列尼的最后几章，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二十多年前，失恋时在宿 ...

--发自 ismth(丝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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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124.127.2.*

在看《快乐的死》
一刹那停顿下来想了一下，每个国家人写得文学都有自己的特点。
咱们中国人的小说，很少有聚焦于独属个人的体验感，多少都会带着家国伦理。
想到这里，我还挺自豪咱们的这种文化的。多少有点大爱的文化底色。
【 在 lingzhishui2 的大作中提到: 】
: 谢谢，我也大部分忘记了才又看了一遍。--发自 ism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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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223.104.122.*

但每一个我与每一个你都完全不同

【 在 yulin2 的大作中提到: 】
: 其实人性也简单，无非 我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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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 lingzhishui2 的大作中提到: 】
: : 你看历史那么复杂，就是因为人性复杂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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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在 yulin2 的大作中提到: 】

--发自 ismth(丝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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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1.202.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