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剩最后两页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轻》没读完了,不过没多久我就读完了。然后发现最后那章讲狗狗“卡列宁的微笑”,不止是我读着别扭,研究昆德拉最权威的专家弗朗索瓦·里卡尔《大写的牧歌与小写的牧歌》开篇就是讲这一章节如何让他不适。
这章真的太田园牧歌了,而昆德拉是撒旦主义,为什么会以田园牧歌结局?里卡尔说:“他是以毁灭、嘲讽,以彼世目光投向一切价值标准,尤其是投向政治与诗为基础的某种哲学意义上的撒旦主义。就此而言,我从未读过比这走得更远的文学作品,也从未读过将幻灭之艺术推得如此之远,将我们的生命与思想藉以为本的基本谎言揭露得如此深刻的作品。简而言之,没有一部作品与牧歌之精神如此格格不入。”
后来,他区分了昆德拉作品中所有大写的牧歌和小写的牧歌。昆德拉揭露了大写牧歌中的谎言和恐惧,类似媚俗对粪便的普遍胜利。比如昆德拉写二战期间,斯大林的儿子雅科夫被德军俘虏,因他常把厕所弄得脏乱,与讲究整洁的英国战俘发生激烈冲突,德国军官认为讨论“粪便”这类事情有失尊严而拒绝处理。雅科夫感到极度羞辱,最终冲向战俘营的铁丝电网自s身亡。这里的每个人都因为媚俗(否认粪便的真实),使生命被荒谬献祭。这场媚俗的“胜利”极具讽刺。就和战死的逻辑类似,那些为了领土扩张而死的人,其意义也是可疑而空虚的,都是试图通过否定存在中最本质、最沉重的部分来换取“纯粹”,却彻底摧毁了意义赖以存在的根基,让人们坠入不可承受的“轻”之中。
昆德拉式的反牧歌在于‘‘被抛弃’’,被抛到生命之路之外。他作品中隐现的宁静和谐的救赎式场景都有一个特征:孤独,或者在一个窄小私密氛围中那种与世隔绝的氛围。“真正的孤独不仅要远离群体,尤其要彻底地分离,由此而断绝一切交流;通过彻底的分离,群体和牧歌之欲望被彻底剥夺其资格。就其根本而言,凡孤独者,即私人的牧歌之英雄,都是一个逃逸者。”
小写的牧歌,是美的栖息地。“美是被大写的牧歌所侵犯的东西本身,也就是被大写的牧歌所遗忘、鄙视、抛弃的东西本身。”也正因此,画家萨比娜在青年工地劳动的岁月中,偶然进入一座教堂,被一场望弥撒“迷住”了。此时的教堂,是被集体主义侵犯的象征,美诞生于“被背弃的世界”。
被遗弃的世界不仅催生美,也催生怜悯。
“在寂静与遗忘之中,激起的不仅是热情,更多的是某种惊喜的怜悯。怜悯,即是对弱小的和必定要死亡的东西的慈悲和仁善,就像《玩笑》中的露茜,《笑忘录》中的卡莱尔的母亲与她的鬈毛狗,《告别圆舞曲》中的斗拳狗波博,《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特雷莎捡回家的小嘴乌鸦,尤其是奄奄一息的小狗卡列宁。”
爱源自怜悯。托马斯和特雷莎的结局作者早已告诉了大家,即两人出车祸s去。但为什么要在s前安排他们的和解,并不厌其烦的描写和他们一起生活了10年的卡列宁如何一步步病si,直到在极其脆弱和困苦中,闪现出被死亡裹挟的微笑。
让我印象极深的是,在书的最后,特雷莎做梦又回到了当时有男人对她kai qiang 的场景,后来那个男人并未扣ban机,而是转过身,把抓到的一只野兔交给了特雷莎。从此以后,特雷莎把托马斯视作她怀里的一只野兔。
至此,两人的力量发生了根本性的倒转。特雷莎终于不再恐惧托马斯离去,并真正原谅了托马斯,她意识到托马斯有很多次去把她找回来,并因为她,一步步放弃职业,从瑞士回布拉格,最后只能在农村开卡车,两人陷入对世界绝对的孤立之中,而这是托马斯因为她做出的选择。
这是轻与重两股力量第一次在书中达到平衡,也是卡列宁死前露出微笑的时刻。而追求力量的弗兰茨,和追求美的萨比娜都走向了更重或更轻的虚无之地。不过,昆德拉最适合写的还是叛逆的“撒旦主义”,那种绝对幻灭正是他作品的迷人之处。最后的和解,也不过是两个主人公临死前的转瞬即逝的一道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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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lingzhishui2 FROM 1.20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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