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箬叶
春末夏初,又到了摘箬叶的季节。都说村子里最好的箬叶林,要数村敬老院屋后的那片。那里挨着一条小河,流水潺潺,山坡缓缓。成片成片的箬竹长满山坡,翠绿的箬叶在初夏清凉的山风里摇曳。
村敬老院由四间一字排开的平房组成,最东头是一间厨房。在阿芳的记忆里,敬老院里一直住着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人们称他们为老陆夫妇。
敬老院和村里的小学面对面,中间有一片空地,兼做小学的操场和敬老院的院子。村子依山而建,平地狭小,这个小山坳恰好能把敬老院和小学都安顿下来。
小学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每层三间教室。等到阿芳上小学的时候,只需一间教室就能装下所有的学生——两个年级,8个学生。
小学有两位老师,明明都是女老师,却因为名字都里带了“兰”字,被大人孩子们称为“男”老师——大男老师,小男老师。她们都来自隔壁镇子,一周回一次家,平时就住闲置的教室里。
早晨,大男老师拿着一把小铁锤,来到二层东头的屋檐下,那里挂着一块厚厚的四方铁板,铁板已经锈成红色。上课时间早已到了。大男老师看了看远处还在匆忙奔跑的孩子,终究还是“铛铛铛”地敲响了上课铃。铃声在山坳的薄雾中回响,连远处吃草的牛儿也扭头看向学校方向。
孩子们身上斜挎着书包,手里拎着饭盒,从村子的各个角落赶来,有的气喘吁吁,有的还优哉游哉。他们先跑到敬老院东头的厨房,把饭盒放到灶台上,再跑出厨房,跑过操场,跑进教室。有些晚来的孩子会直接把饭盒往老陆夫妇手里一送——这对老夫妇老早就在操场等着了——一声“谢谢公公”余音未了就跑去了教室。
“公公”“婆婆”是孩子们对老陆夫妇的称呼,也是村子里晚辈对长者的统一称呼。老陆夫妇接过饭盒,数着8个孩子都跑过去了,才把饭盒端到厨房去。
敬老院的厨房兼做小学的厨房。老陆夫妇承担着给孩子和老师热饭的任务,报酬是孩子们额外给他们带些柴火。
等到日头升高,厨房里也渐渐升起炊烟。陆公公在厨房热着饭菜,也烧些茶水。陆婆婆则在操场边支起竹匾,晾晒她仿佛永远晒不完的“干子”。这些“干子”五花八门,除了萝卜干、盖菜干、豆角干、辣椒干、笋干这些菜干子,也有杨梅干、酸筒干、马齿苋这样的水果干或野菜干……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各就各位,都被撒在竹匾里晒太阳。
下课铃一响,操场上瞬时热闹起来。虽然只有个位数的学生,但几乎每一个都活蹦乱跳嘻嘻哈哈。他们早已熟悉陆婆婆的竹匾,并不觉得好奇,也并不贪吃。他们自己家里也或多或少晾晒着各种“干子”,他们午饭里的菜也往往是这些“干子”。课间,他们大多只是在操场上疯跑一阵,或者到厨房的后院去舀一口水喝——他们并不喜欢喝陆公公烧的茶水,而喜欢那个大石水缸里鲜活的山泉。
学校只开两门课——上午语文,下午数学,中午是两个小时的休息。午饭时分,孩子们跑进厨房,从热腾腾的饭甑里把自己的饭盒拿出来,然后三三两两地在操场吃开了。两位老师随后来到厨房,她们会炒两个菜。不管什么菜,厨房里总会飘出呛人的辣椒味。等到菜出锅,孩子们会围上前去。老师会给孩子们夹些菜吃,而这些菜也时不时是孩子们带来的——他们总会从家里顺些萝卜、白菜给老师——这使得她们几乎每天都能吃上新鲜的菜。
家长们很稀罕两位老师。村子偏远,学生稀少,城里的老师不愿意来。于是,村里请了两位代课老师,初中毕业,二十来岁——她们自己也还只是个大孩子。全校师生的岁数加起来,也不过百。
午饭过后,孩子们会去学校旁的小河玩。一块巨大的石头坐落在小河边,显得突兀滑稽,仿佛一个大胖爷爷管不住他身旁的调皮小子。石头顶上平平的,有一个大凹印和两个小凹印——相传是一位仙人坐在这块石头上钓鱼时留下的印记。于是,石头被称作钓鱼台。
小河边有一片茂密的杂木林。和老陆夫妇一般,林子也有着似乎永远“晒”不完的果子——春天有树莓有羊奶果,夏天有杨梅有枇杷,秋天有毛栗子有鸡爪果。孩子们来这里寻找饭后甜点,直到上课铃响,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嘴角还挂着野果子的汁水,脸上也难免有野刺划出的小口子,留待数学课上慢慢回味和愈合。
一年中,有那么一天大家都不带饭,也都不去小河边玩耍——端午节。这一天的早上,老陆夫妇也不会在操场等孩子们。他们一早把糯米泡上,然后去屋后的山坡采摘箬叶。他们会背回两大筐新鲜翠绿的箬叶,然后开始清洗、水煮。等糯米泡好了,箬叶煮软了,他们就开始包粽子。厨房里,一个大盆里泡着糯米,一个大盆里是箬叶。夫妇俩从早上忙到上午,一大锅生粽子包好了。然后,陆公公烧起一大锅水,煮粽子。陆婆婆又像往常一样去操场晾晒她的各种“干子”。
终于,中午的下课铃响起。这次,厨房里飘出的是香甜的糯米味和清新的箬叶香。孩子们和往常一样,疯跑着冲出教室。老陆夫妇已把粽子盛到竹匾里,放到操场上。大家七手八脚地拿起粽子来吃。竹匾旁放着一碗白糖,还有各种各样的“干子”。孩子们就着白糖和干子吃着粽子。很快,老师们和老陆夫妇也加入了他们。这是小学最热闹的一天,也是敬老院最热闹的一天。
下午放学,每个孩子都会分得一些鲜箬叶带回家去。村子里,家家都有竹林,竹林的边缘也往往杂长着箬竹。但村民们都觉得,来自敬老院屋后那挨着小河长大的箬叶似乎确实更大片更鲜绿些。
两年后,因为学生流失,这所只有两个年级的小学终究办不下去了。孩子们去了邻村或者镇里上学,那里有正式的老师,也有除了语文和数学之外的更多课程。二年级结束的那个夏天,阿芳和大男老师、小男老师再见,也和陆公公、陆婆婆再见。两位老师回了老家,快快地结了婚。老陆夫妇则去了镇里的敬老院。不久后,校舍和敬老院一起被改造成了村里的竹笋加工作坊。在夏初时节,作坊也加工箬叶。那青绿的箬叶,经蒸煮晾晒后变成灰棕色,一捆一捆地送到远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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