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园子,是再美不过的一个所在。然而,却早已不复存在。我不知道还有谁怀念着它,也许,只有这个我吧……
在记忆里,我又从大门那个圆形水塘边进去,在这芳草萋萋,草长莺飞的世外之地游荡,葳蕤,蓊郁,芊芊,不知怎么形容那些姿态各异的繁茂的植物…… 我还是那个我,不料这世界,却变了千次。
这园子,与我生命最初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多年以后,我没想到,它会变得如此不同凡响 ————我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安谧,完美,生气勃勃,异彩纷呈的地方,我也再不能那么无拘无束的漫逛。虽然,那个我只是一个,完全不谙世事的傻瓜。
所有的记忆都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先后主次。我也不记得,第一次进这园子的感受。反正这园子与未成年的我深度捆绑,当我去回想,许许多多画面萦绕在脑海,甚至理不出头绪。我像是又进了这园子,在这处,那处,停留,流连。我真是想念它呀。
最深的记忆是偷花,春四五月,各种花竞相盛开,我会在晚上,趁着夜色,拿好大一个篮子,盖着薄布,在园子里巡视一圈,把各种大花小花各种颜色各种姿态各色各样偷了一篮。偷回家做什么,我已经忘了。但是花的诱惑力,魅惑力,相当的难以抵挡。折断花蒂的那种触感,我现在仍然非常熟悉。那种芳香馥郁,那种春夜的静谧美好,一直飘到了现在。此刻,我又坐在了那花台上,在夜色里默默感受。沉醉,此刻。还有带着战利品,尽量堂而皇之步出大门的那种紧张。
印象最深的花,是芍药,它好大好大一朵,偷一朵,心里小鹿乱撞。那好像是一疗科外面,我奶奶在那住过院,条件很好,有现代化的卫生间,宽大的沙发。奶奶意识已经不太清楚,腿脚也不利索,却还忘不了夜里拿扫把什么的抵住门,我后来一直在猜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有这种执念。
奶奶还在四疗科住过院,不过那时候她还年轻,用电炉煮鲜美的面条,此刻,我看到她在起锅之前扬入一小把韭菜段,于是鲜香四溢起来。
奶奶还在三疗科住过院,那时她好像更年轻一些,我去陪过床。夏天,单人床上都挂着蚊帐,奶奶给我一个小小的土黄色玻璃葫芦挂件,中间开一个小圆口,眼睛贴在上面看,是一副画,画忘了,但是记得画两侧的对联,海天佛国普陀山留念云云,我躺在薄纱的蚊帐中看这葫芦里的画,奶奶住院,我却觉得惬意得很。
奶奶不知道住过几次院,还有一次,临床的抽屉里有特别好吃的饼干,我发现以后,忍不住偷偷吃了好几片。此刻,那薄薄的圆形的饼干就在这里,只是那时我还小,不像后来,尝过了各种各样的饼干。奶奶住院,我却记住了室内静好的漫射光。好想好想,回到那里。
每个疗科的公共大厅里,都有电视柜,装着电视,前面摆好多排长椅子。那电视播放的声音与画面,在夜晚,昏黄的灯光下,宁静而安舒。
奶奶还在病房的阳台上,教我们比划过太极拳的起式。她笑盈盈的眼睛,虽然是老人了,还是很好看。那是某个暑假,知了在树上声声叫着悠长的夏天。我的暑假总是肆意躺平,作业都是最后糊弄的赶齐,要说我留下什么记忆,只有倚在藤圈椅里,拿勺子挖爸爸买的西瓜。还有一点点,是电视里的《茜茜公主》三部曲。后来,我总喜欢茜茜公主附体,像她那样子走路,想象自己穿着那样的裙装。
奶奶心脏不好,老年时嘴唇发紫,但是我毫不以为苦,倒是喜欢鉴赏她的各种药盒子,那种小箱式或者六边形缎面织花的药盒子,各种颜色,精致好看,我用它装过螳螂幼虫。倒是也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但是我喜欢收集。刚刚查了一下,好像是“安宫牛黄丸”,现在仍然有同样的包装。
对园子的记忆,总在繁茂的春天或夏季,特别是春天,满园香细,当我回想,我能立刻回到那时那刻自己的身体里,空气总是那么恬淡,时间无始无终,满树满树我够不到的合欢花,和随意采撷的鞭炮一样的紫荆花,阳光照的周身暖暖的,一种慵懒的热。几只虫儿悠悠的寻着花飞,嗡嗡的声音愈发显得四下安静极了。
一疗科的廊上挂着好多燕子窝,一对对的燕子呢喃着穿梭,“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燕子的呢喃软语,用现在的话讲,真的好治愈 ———— 不知道那么多燕子,现在都去了哪里,好多年没有见到燕子了。
东西有两个紫藤拱廊,密密的开满了瀑布一样的紫藤萝,雨天可以在下面避雨,完全不会淋到。紫藤的根茎虬曲盘错,有一次我不小心看到背面的一个罅隙,里面交叠着两只好长的毛毛虫,这“震撼”的情景一生难忘。当然,绿条纹的蜘蛛也记忆犹新,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园子最东边,是门诊楼,门诊楼的西侧有一个双杠,和一片野地,我常悬着身体玩或是攀上双杠坐着,野地每到雨后,总有很多蜻蜓,在一汪一汪的浅“塘”上点水,颇有知识的我,心里暗笑它们傻。可是它们真的很美好。
园子里的雪松们好壮观,夏日里洒下一地荫凉,当我回想,我又攀着它的大横枝打秋千。柳树们非常高,树下的石桌椅上,我和小伙伴玩用花叶做餐具和食物的一种过家家。一棵柳树在齐胸高的地方有一个大树洞,我曾经在园子墙外捡到一只很小只的猫——据说是夏猫子养不活——我妈也不让养,我就把它安顿在这个树洞里,我“英勇”地赶走了树洞里的一些baby spiders,又垫了一些干草,但是小猫很快就遍寻不见了。只是我还记得它在我手心里小小的一团。
另一只小动物,我却养住了。那是爸爸在草树间捉到的一只不会飞的小麻雀,我记得我写过它,这里就再写一遍。当时,爸爸从那片绿地一侧的小路穿过,忽然听到一些麻雀似是“交谈”的叽喳声,我爸爸好奇的向着那声音来处走去,茂盛的草叶哗哗作响,惊起了几只麻雀,但爸爸很快发现有一只仍然在地上蹦着,看上去不会飞,爸爸当即想捉住它带回家给我玩,他心里念着他的小女儿,尽管麻雀妈妈绕着他飞,凄厉地叫着,久久不愿离去,他还是带走了她的娃。我当然开心万分,这种小动物,是我自打会走路就心心念念的小可爱,幼年不知养死了几只,但是这只,我养了很长时间,它踊跃地啄食我的小米,当它的嗉囊可笑的鼓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它吃饱了。我给它取名“小脚”,带它去见好朋友,我俩一起看它在台面上天真地蹦。每天清晨,它在它的“豪华”别野里有一声没一声的啾,我就似醒非醒的被唤起来。它的故事我写过,就不再赘述了。
紫藤拱廊之间,有一个搭成穹窿样的葡萄架子,我只见过一串串绿色、未熟的葡萄,现在就在眼前,看来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在这园子里呀。还有两种果实,预示着秋天和冬天,就是那些侧柏篱笆的不规则球状的果子,还有大棵的冬青树,满树裂开缝隙的种子,我喜欢随手摘一些,把那朱红的小粒剥出来,侧柏果子摘的少一些,都是纯属手痒,摘下玩一会儿之后,大抵都是扔掉。但是这球果和朱红的小粒,把那时的深秋,转瞬带到我跟前。
园子里的岁月,静好极了。暑假总是那么漫长无尽,园子北边,一疗科的边上,从另一个北门进,二楼,有一个小图书馆,我惬意的在里面乱翻书,没人指点我读书,我喜欢哪本就读哪本,此刻,那书的带插图的页面,出现在眼前,只是我想不起来它的书名。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疗科都有食堂,我总觉得那里有许多好吃的。我还记得炸鱼的面渣,猪尾巴,一种以后再也没吃过的美味的甜饼——做饼的师傅不知流落到了哪里。我嗜食那炸鱼的副产品,面渣,奶奶专门去向师傅讨这东西给我,后来我妈厌恶的回忆说,你奶奶,还专门去要面渣给你吃,没有营养,还长胖,以此显示她自己的优越。亲妈,是我一生厄运的来源,也是各种回忆的变色剂。
园子南边的街,不宽,种的行道树是大垂柳,“万条垂下绿丝绦”。从这街到园子大门,一进门是一个圆形池塘,池塘中央是一个汉白玉的大理石雕像,一个白衣天使的形象,手上举着一支针,池塘北沿堆叠着假山,从池塘边沿能跨到假山上,总是有喜欢探索的小孩子,在那里爬来爬去,我也是其中一员。
夏日的午后,满园蓬勃的绿意,我坐在园子深处,石桌旁的石凳上,看万绿随风,涌摆有神,如坠海里。关于这园子,还有些不易描述的记忆,此刻,总是把我带回到那里。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浮现出火红的石榴花,各种颜色的紫薇,苦香的紫、白丁香,还有那些花上面的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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