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里的小哥俩,是小伙伴们最羡慕的对象。
出了小学院门,跑过几丘田,再穿过一条马路,就是小卖部的所在。那是一栋二层的房子,主人把临街的一个小间辟成一个店面。这马路是村子通往城里的唯一一条路,这小卖部也是村里唯一的一家。它承包了村民们的油盐酱醋和小伙伴们的零食文具。
小哥俩里的小哥是我的小学同学。他的母亲和村里其他农妇不一样,她身板挺直,干净利落,说话做事极为爽快;他的父亲则矮矮胖胖慢条斯理,脸上总是堆满和气的笑,时常讲些不大不小的笑话。小哥长得像他父亲,白白胖胖,笑起来脸上肉肉的;他的弟弟则更像母亲些,瘦小精明。
小哥时不时带些零嘴来学校分给大家。作为回报,或者说因为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小伙伴们也时常光顾他们家门店。照看门店的通常是他们哥俩。挨着马路的、他们家房子的侧面,有一块很大的平地。平地上总是高高地摞着一堆长长的粗壮的竹子——他们家也是村子里的唯一的毛竹收购点。
小哥的父亲总是招呼村民们坐下,喝水聊天;他母亲——村民们称她老板娘——则在一旁清点毛竹的数量、尺寸,算珠子在她手指下纷飞作响。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学的暑假,我的父亲也常常带着我,把自家的毛竹拖到这里来,换取下一年的学费。偶尔,父亲会从刚刚接过来的钱里,抽出几张,让我去小卖部买雪糕吃——小哥家的小卖部里有村里第一台也是唯一的一台冰柜。
因为占了地利,因为他母亲的能干,小哥家的生意慢慢做大。夏天收毛竹,冬天收竹笋,还让村民们学会了编竹凉席然后收购。他们也收购木材、木炭等等。再后来,他们租了学校闲置的教室,开办烟笋加工、笋罐头作坊。几乎山里的所有产出,他们都收购;几乎所有的村民,包括妇女老幼,都在他们各色小作坊里忙活过。好几个冬天,我的奶奶也曾带着我在作坊里帮着煮竹笋、做罐头。腾腾的热气和火光里,大家说说笑笑。完工的时候,小哥的母亲给大家发工钱,小哥则跟在身后帮着算账发钱。看到我,我们相视一笑,他还是那样白白胖胖。
几年后,小哥的母亲被评为县里的劳动模范,参加了海外考察。她是我们村里第一个走出国门的人。然后,他们家的生意从村里扩展到县城,全家搬去了城里,小卖部关上了门。
进入中学后,学业繁忙。我很少再见到小哥。小哥的学习成绩不太好,职业高中毕业后,去省城念了大专。
再一次见到小哥,是大一那年的寒假正月里。我在家里烤火。当地人的风俗,正月里,每家要有一个年轻人全村走动走动,代表家里的长辈给各家各户拜年——在每户人家里坐一会,喝喝茶,聊两句,吃些果子点心。我家是外乡人,又住得偏僻,并不太走动,也少有人来我家走动。然而,那天,小哥来了。
多年再见,我们都很高兴。他说,他在做一款软件,我回城里后,一定上网找来用用。我们匆匆道别,他忙着走完村里其他几户人家,然后还要回城里去。
之后几年,听说小哥家在城里的生意起起伏伏。小哥家想回村里,重拾以前的收购生意。此时,村里去往城里的路多了几条,活泛的人也越来越多。收购生意似乎越来越难。小哥俩都在上大学,他们的父亲还惹了一些风流债,家里开销大,他们的母亲独木难支,一套一套地卖城里的房子。
再之后,人生繁忙。最近从老家得到消息,几年前,小哥一家四口回到了村里。小哥多年漂泊,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什么积蓄,还得了重病。他母亲不放弃,在张罗募捐,村民们50、100地凑着,凑了不到一万块,对于小哥的病情是杯水车薪。他小弟结了婚,又离了婚,前妻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如今,小卖部又开起来了,一家四口,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只是,如今,小卖部由小哥俩父母照看着,小哥随时等待生命的结束,小弟则在村子里打些零工勉强维持。
我想起小时候。我手里拿着我自己刚刚挣来的钱,跑向小哥,小哥笑盈盈地打开他们家冰柜,拿出他觉得最好吃的雪糕,递到我面前——那是我最沁凉的童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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