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全文

首先得说，WTT在观众眼前一切都看起来光鲜亮丽。但私底下，球员福利并不是WTT的首要考量。
我觉得他们其实完全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合理一些。
比如在奖金方面，还有允许球员自行安排住宿，只缴纳参赛注册费就可以。因为在国际乒乓球联合会（ITTF）时代，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正是那套体系，培养出了像我这样、像奥莫塔约这样的球员。因为当时我们真的没什么钱。
你刚才提到了奥莫塔约，我们一起打过好几站比赛。我们只交参赛注册费，然后自己找很便宜的酒店住，几个人合住一间房。
这样一来，我们一年能打十几站比赛，因为成本实在很低。只交注册费，几个人合住一间房。
可突然之间，世界乒乓球职业大联盟来了。再也不能只交注册费参赛了。
现在就算你拼命省吃俭用，硬着头皮凑钱去参赛，也要付机票、注册费、酒店费用。最后拿到的奖金，根本不值这些开销。
我好几次打进挑战赛半决赛，大概有三四次。多哈站有两三次，突尼斯站也有。比赛打完一算账，我一分钱都没赚。
因为要交税，要改签机票，要付酒店钱。这对球员来说真的不友好。
我觉得如果他们允许所有人只交注册费，自己找酒店住，会对所有人更友好，对每个人来说都会便宜得多。
我清楚记得，以前参赛人数很多。就像以前ITTF世界巡回赛那样。我清楚记得，当年打德国公开赛时，参赛人数最少都有350到400人。
因为大家只需要交150欧元注册费。酒店一晚也就30欧元。吃点便宜的东西。因为大家只想打球。
可现在完全不是这样了。现在参赛成本高得离谱。就算你赌上全部，最后也根本赚不到钱。

我很意外他们没有采用过去那种小组赛赛制，让每个人至少能打三四场比赛。
现在有些选手去打资格赛，结果资格赛就被淘汰，连正赛都进不去。
如果能让这些年轻选手多积累点经验，比如前期设四人小组，名次靠前的晋级，但至少每个人能多打几场。
以前确实是这样打的。在ITTF时期，我们一般是三人一组，最多四人一组。
能打很多场比赛。就算一场没赢，也能多打几轮。
积累经验，获得曝光，而且花费不高。
而且那时候就算打淘汰赛，成本也不高。比如打一站比赛花1000欧元。就算首轮出局，只需花费500欧元。
我觉得就算首轮输了，你也不会太在意。因为你知道，下周还能拿着剩下的钱去打下一站。
也就是说，如果你有6000欧元，就能打大概十站比赛。就算首轮出局也无所谓。你就只管一站接一站地打就行。
可现在，6000欧元也就够打两三站比赛。
这根本起不到激励作用。真的很让人沮丧。

网球也是这种情况。网球界也公开讨论过：世界前50的选手过得非常滋润，但后面还有几百名选手，想当职业网球选手成本高得吓人。
乒乓球也是一样。如果你得不到国家的资金支持，所有这些费用都得自掏腰包。
机票、酒店、参赛报名费，所有这些。
当然，我同意你说的，在网球里，世界前100的选手日子都过得不错。一旦打进前100，困境基本就结束了。
如果我知道自己打进前100就能过得安稳舒适，我愿意赌上全部，愿意投入资金。因为我知道一旦进入前100，人生就会迎来积极转变。
但乒乓球不一样。哪怕你打进世界前30，打WTT赛事也可能赚不到钱。不少选手都是这样，只是他们不愿意说而已。
我自己就曾几次打进半决赛。
可拿到奖金，扣掉酒店、机票费用之后——有时候还要改签两三次机票，还要多付两三晚酒店钱——
最后算下来，基本就是零收入。
如果还带教练，那就是亏本。这就是现实。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愿意去冒这个险。
你也能看到，有些WTT赛事参赛人数特别少，因为没多少选手愿意承担这种风险。
以前很多选手即便没有国家支持，也会自费参赛搏一把，因为他们知道在欧洲打一场比赛最低只要600欧元左右。
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绝大多数选手都会去打职业联赛，不管是法国甲级联赛、德甲联赛，还是沙特联赛。
中国运动员可以相对从容，因为他们有国家支持。但对大多数其他选手来说，必须拼命打拼，去打这些联赛。
对我而言，这套体系逼着我同时打五六个联赛。
两三年前，我同时打五六个联赛：沙特、卡塔尔、俄罗斯、波兰都打过。
因为即便我当时排名前20，有时候也没有参赛机会。规则规定，前20里只有三到五名选手可以参赛。
有时候我整整一个月在家没有比赛可打，而别人却在参赛。正因如此，我才开始打很多联赛。

而且还有很多罚款条款，你甚至在赛事章程或手册里都很难看到。有些手册厚达一百多页。
还有一条规则，就算你在比赛中受伤，哪怕你当场都快要倒下，也必须打完比赛，不能中途退赛，否则拿不到奖金。
这件事就发生在我身上。在蒙彼利埃WTT冠军赛。
赛前两三天，我睡觉扭到了脖子，几乎没法活动。可我不知道有这条规则：受伤也必须打完比赛才能拿奖金。
我当时不清楚这个规定，上场打了两局，实在难受得不行，根本动不了，就弃权了。
结果我才发现，那4500美元的奖金一分都拿不到。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这对乒乓球运动员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福利保障。
这意味着你就算快要倒下，为了奖金也得硬撑着打。这是错的。
类似这样的罚款规则还有很多，对选手非常不友好。
如果赛事本身奖金就不高，就不应该对选手处以高额罚款。这是错的。

事实上，我因为WTT损失了将近18000美元。
一开始两笔5000美元罚款，是因为我去沙特俱乐部打球，时间和WTT冠军赛冲突。
而WTT冠军赛是强制参赛，必须到场。
可我没有固定月薪，却要放弃给我发工资的俱乐部比赛。这对我来说根本不可能。
我选择去打俱乐部比赛，因为我不想丢掉工作。就因为这个，我被罚了5000美元。
于是我向国际乒联仲裁庭提起申诉。申诉还要先交1000美元费用。
这对我来说同样不公平。国际乒联本应善待选手，支持选手。
我交了1000美元才获得和WTT对簿公堂的资格。最后我还必须向国际乒联支付5400美元罚款。
国际乒联既是裁判，又向选手收费。申诉还不是免费的。
我觉得这套体系真的不太行。
后来在蒙彼利埃，我又因为没能打完比赛，损失了4500美元奖金。
所以我觉得整个体系对选手都非常不公平。

很多球员其实都知道这些情况，只是没人愿意说出来。大家都害怕协会。
那些有协会支持的选手，和国际乒联、WTT的人都是朋友。他们只能选择沉默。
但这真的很不公平。每个人都知道。
很多年轻新星也被处罚过，他们没有话语权，什么都不能说。
现状必须改变。要对选手更友好。

还有一条规则：每个国家最多只能有五人参赛。
如果你是中国选手，即便实力可能胜过那前五位选手，也永远没有机会打WTT赛事。
再比如法国，有大概二十多名选手水平不相上下，却因为只能报五人，很多人永远没机会参加WTT国际赛事。
而过去的ITTF挑战赛不一样，一个国家可以报十人左右。
我不太清楚这条规则的真正用意，也许是不想让某个国家垄断赛事。
但NBA不是这样。如果所有球员都来自美国，或者来自塞尔维亚之类的国家，最优秀的人就应该同台竞技。
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都应该得到公平展示才华的机会

【 在 sjsznh 的大作中提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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