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美学之《领悟》: 被实用主义击败的唯美主义


    特德姜的小说，对于我而言，每一篇都极富吸引力。每个故事都是包装精良的一个复杂思想实验，最著名的是《你一生的故事》，也是电影《降临》的原型。他的美学超脱于鸡零狗碎的人生百态之上，把科学、语言学的假设与自我、时间、自由意志等命题组合成一种充满智性的故事结构。

     领悟，英语understand。中国哲学中，最讲领悟的是禅宗一派。禅宗不立文字，代代相传都靠顿悟，方法看起来却特别无厘头，不是棒喝，就是一顿乱打，打断手指是家常便饭，还经常胡言乱语，用歪理拉偏架等等，让人摸不着头脑。大抵是最早的印度28代与后来的中国几十代禅宗都不相信一种常规的几何增长的学习方式，而是靠领悟来打碎“常识”。也就是大力出奇迹，认知提升借助的外力，真的就是物理的“力”，才能实现指数级猛烈倍增的认知奇迹。


      《领悟》的故事也是有关认知奇迹的故事，借助的也是外力，一种叫荷尔蒙K的注射物质。“智力提高的程度与荷尔蒙催生的神经细胞数量成正比”。有了外力，自然领悟就可以没有尽头，于是，因失忆被注射荷尔蒙K的主人公格雷科便在一次次注射后发展出“超人”的认知能力。整个故事的前半段都是格雷科如何与实验者、医药局、情报局斗智斗勇，并在这一过程中，揭示他智力提升后，大脑、神经与情感能够进入的超炫意识形态。


    显然，作者不是想仅仅描绘认知可以达到的神奇高度，好的小说都是以悖论的方式来表现极端。极端的领悟，最终必然是极端的升华或毁灭，而这，取决于目标或路径！

前期是“超人我”在惊险逃亡故事中发展出的一个个惊世骇俗的目标，比如：

——随着自我意识的增强，所有情感都复杂了许多个数量级。如果我要完成那首长诗，就必须充分描写这些情感。

——在研究出美学符号之前，我必须发明一套词汇，将我所能想象的一切情感完全表达出来

——我正在接近终极规律：知识万象尽入其中，光芒万丈，是宇宙的黄钟大吕。

——我追求光明，不是精神的光明，而是理性的光明。

——接下来，我将着眼于我的主要目标：破译世界的规律。


至此，小说的故事开始分叉。

    ”我扫过以字母顺序排列的一览表，发现我的股票意外下跌，股值下跌的公司的首字母是：C、E、G、O和R。经过重新排列，就是GRECO。我的名字格雷科。” 这是另一个主人公，给“我”的信号，这个信号代表了另一个超人的存在，也就是比“我”早半个月诞生的雷诺兹。他代表智力极限的另一条路径。

      这两个超人靠信息素交流，超级认知能力使他们可直抵对方的脑电波，因此，令人炫目的交战好像被科学命名的武侠剧。在这场智力的巅峰对决之中，作者发明了各种智力上闻所未闻的盖世神功。

     但交流的结果是，两人世界观大相径庭。

——我认为外部世界跟我的终极目标关系不大，他则不能容忍一个具有超常智慧的人单纯做个自了汉，置苍生于不顾。

——雷诺兹没有看到我所见到的美。他站在顿悟所展示的美景面前，却视而不见。激发他灵感的唯一的本体规律恰恰又是我所忽视的，即地球社会的规律，地球生物圈的规律。我热爱美，他热爱人类。彼此都觉得对方忽视了大好机会。

——他的动机不仅仅是出于同情心和利他主义，而是复杂得多，将同情心和利他主义包容其中。而我只潜心于认识尽善尽美。

——他视智慧为手段，我却视智慧为终极目标。

      简言之，这是两种不可协调的认知路径：一个只追求纯粹的智力之美，另一个致力于改造与拯救人类社会；一个关注语言学、符号系统、抽象模式，另一个关注生物学、物理操控和现实干预；一个内省美学导向，一个外向目标导向；一个出世，一个入世。

     就像是两套操作系统，一个认为干预外部世界是低级且不必要的，另一个认为拥有超级智力却不解决人类问题是一种道德失职。在真善美的排序中，这里又涉及到“美”与“善”这两者的位次，到底是谁杀掉谁？
  
     作者选择了让冷酷的实用主义获胜。当认知资源被优先分配给关注对抗性的一方，显然目标导向型的这一方胜算略高一筹。

     ——对于拯救者来说，实用主义远比唯美主义实用。
     雷诺兹只说了一个词。——他竖起食指，说道：“领悟。”
      ——起初我没有领悟。接着，恐怖的一刻——我领悟了。当我意识到这种自我毁灭之后，我已经遏制不住这个联想了。

     理解自身如何被摧毁——这个认知本身就足以触发摧毁。这是自我认知者的悖论。

     虽然“我”死了，但作为“拯救者”的雷诺兹也并未走向他的目标。作者没有在书中直接写出这一点，但他在前文已经暗示出了雷诺兹的危险。他想要拯救更多的人，却同时在杀死更多的人，因为只要实施他的计划，不死更多人是不可能的。比如，他为了杀“我”，已经杀死了很多个他的助手。

      这是目标导向者的悖论，在实现终极目标的过程中，必然走向目标的反面。

      这个结局也是通向无止尽领悟的无止尽停顿中的一个，就像那些无止尽的问号-----
    认知美学是否是认知的成瘾？
    道德是否是权力欲望包装下的道德？
    无用和有用走向极端必定要互相毁灭？
    是否存在一些桥梁，比如有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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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这样的吧
但文学作品，电影电视都在孜孜不倦写极致的追求，极致的人生，甚至历史也在书写各种各样的带来毁灭的极致，算是给生活打个样吗？还是说提前给大家压力测试，或者给驴子脖子前套个胡萝卜，好提供些信仰的模板。

【 在 valin1 的大作中提到: 】
: 追求极致是危险的，无论是极致的美还是极致的好，或者说极致的合理，因为社会或宇宙既有局部规律又是被混沌（可能是暂未了解的规则）掌控。过于相信极致的某一个方向，会在其它方向上失明。。。。说到这发现还是在说我没信仰  
:  【 在 lingzhishui2 的大作中提到: 】
:  : 反美学之《领悟》: 被实用主义击败的唯美主义特德姜的小说，对于我而言，每一篇都极富吸引力。每个故事都是包装精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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