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是鲁国一段信史,但并无所谓“微言大义”在焉,所谓“救世”之说更牵强附会。由于文义过于简洁平易,难免有隐密晦涩之感,成为历来争议不休的主要原因。《春秋》三传中,《左传》因为秦禁诗书后不见于世,到汉朝才由北平侯张苍(?—前152年)献出。文字是古文,所以被称为古文《春秋》传。《公羊》《谷梁》因口耳相传,汉时用隶书写成,被称为今文《春秋》传。三传虽然都传授《春秋》经旨,但西汉今文博士认为,左氏不以《春秋》为宗旨,《公羊》《谷梁》才得《春秋》真意。然而古文家却怀疑今文口传的《公羊》《谷梁》非圣人之意。《三传》从不同角度训诂或演其义,据说原来还有邹氏、夹氏二家,汉时已失传。清人严有禧在《漱华随笔序》中评《左传》《史记》:“记录之难,其繁芜无当者无论矣。或传闻异辞,择焉不精;或有意抑扬,词多失实。非所以征信也。”确实如此。如《左传》庄公八年,齐侯竟在野外看见一头冤死的公子彭生所变的大豕,齐侯怒而射之,豕人立而啼。又如昭公七年,郑子产讲述禹王之父鲧死后化为黄熊。传中还有很多鬼神之事和卜筮祸福之期等。在讲究现实人生的学者看来,确实荒唐不径。唐以前的学者普遍认为“夫子所以修《春秋》之意,三传无文。说左氏者以为《春秋》者周公之志也,暨乎周德衰,典礼丧,诸所记注,多违旧章;宣父因鲁史成文,考其行事而正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杜元凯《左传序》及《释例》云然。)言公羊者则曰夫子之作《春秋》,将以黜周王鲁,变周之文,从先代之质。”(何休《公羊传》注中云然。)解《谷梁》者则曰平王东迁,周室微弱,天下板荡,王道尽矣,夫子伤之,乃作《春秋》,所以明黜陟,着劝戒,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使夫善人劝焉,淫人惧焉。(范宁《谷梁传序》云然。)”(唐啖助《春秋集传纂例》)直到啖助才有所“革新”,他说三家之说都“未达乎大宗”,他认为孔子作《春秋》是表现“忠道原情”,即“立忠为教”“原情为本”的思想。“救时之弊,革礼之薄”。啖助仍然摆脱不了说教窠臼。有人以为“‘原情’是“强调‘权宜’,对经文的阐释和人物的评价比纯粹用事实、用效果、用‘礼法’去衡量,要灵活得多,主观随意性也更大。阐释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评判标准及价值观任意发挥,寄托自己的政治主张,以旧瓶装新酒。”(杨世文《盛唐三贤 啖助·赵匡·陆淳》)其实所谓“新”“旧”都是一种“主观随意性”,并无客观标准,更何况经学作为汉朝官方扶持的学术,汉儒不得不根据当时“独尊儒术”的政治正能量要求来解释,必然流于繁琐、晦涩,异说纷陈。正如啖助在《春秋集传纂例》所指出的:“两汉专门,传之于今,悖礼诬圣,反经毁传,训人以逆,罪莫大焉”。“《春秋》之文简易如天地焉。其理着明如日月焉。但先儒各守一传,不肯相通,互相弹射,仇雠不若,诡辞迂说,附会本学,鳞杂米聚,难见易滞,益令后人不识宗本,因注迷经,因疏迷注,党于所习,其俗若此”。传注者把本来“简易着明”的一部历史书弄得晦涩难懂。不仅如此,“《春秋》一经而分三传,每传自两汉以来又各有许多家注,注又有疏,强调‘疏不破注’,不离师说,家法、师法门户之见很深,各家各派互相攻击,搞乱了人们的视听”。“两汉以来,儒家经学一直以章句与注疏作为主要形式。儒家义理被淹没在训诂义疏的海洋之中,学者把明章句、通训诂作为‘穷经’的目的,把毕生的精力耗费在里面,使儒学失去了原来切近社会、重视实践的活力,而且学者成了书虫,不再考虑、关心社会,关心生民。特别是魏晋南北朝,经学成为少数门阀士族的传家之学,世代相传,以生人为重的原儒文化丧失了它的大众性一面。部分学者死守章句,不知变通。”(杨世文《盛唐三贤 啖助·赵匡·陆淳》)这种现象古今相同。至今还有人迷信古人古书,不愿“变通”,鄙视它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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