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怀“骠骑志”,何妨“素简流”
——学诗十三年感怀兼生日自贺
2017年的端午仲夏,我在甘肃旅行,最后一站是玉门关。当离别了童年推窗便得见的“紫台”,去到陌生而狂野的“朔漠”,面对滚滚黄沙,漫漫长野,寂寂落日,袅袅余尘,我吟出了习诗四年来,第一行震惊到自己的诗句:
欲举卫青骠骑志,却持班昭婕妤心。
那一年,我三十四岁。别陇回京后,我思绪良久,把“举”改成了“许”,“持”改成了“承”——那是我习诗三年多才新近掌握的要诀:炼字,像贾岛那样炼。
这句“欲许卫青骠骑志,却承班昭婕妤心”,最后被编在《七律·玉门咏怀》中作为颈联,也成了我的心魔,重重地压在脑海里。其后的几年,我曾经疯狂地想写出盖过这一句的诗句,律诗,填词,作曲,现代诗也尝试过了,皆求而不得,这一压就是整整八年。
一直到去年的生日。
更早一年的生日,曾许下自己未来的一年“平和,娴适,恬淡”的我,要“借稚心,笑乱世流洪”的我,该还愿了。
那一年我其实过的很平和,稚心也借了——给自己买了一个7000多片的“星球大战”乐高积木——时至今日仍未完工——娴适大概谈不上,恬淡还是有一些,在恰到好处的酒精作用下,似乎脑海中有一道什么缝隙,非要卡着我“倒书花信”的这一年,恰到好处的迸将出来。
姝心未必丹青画,婧笔偏从素简流。
我知道,八年的心魔破了。当然,理论上这会是更大的心魔,然而我已不在乎。
三十岁学诗,到得第十二年,当年那个PhD临近毕业,签了三方,过了答辩,百无聊赖之时写下第一首古风的我,总算是回到“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的境地了。
当然我也知道,前路很长,山水很远,不过也就是一步一步地走罢了。其实41岁生日那年我许的愿有四个,在“平和,娴适,恬淡”之外,另有一个“踏实”。
这才是我最需要还的愿。因为连我的导师,都和我说:你这两年最大的进步,就是变得踏实了。
所以今天,又是一年的生日,踏实如我,决定不再写诗,而是静心回顾一下学诗这十三年来的历程罢。
三十不太算是一个学诗的黄金时间,毕竟要讲地狱笑话的话,这已经超过“诗鬼”的一辈子了。但我一直坚信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所以黄金没有,白银还是可以的。加上我一直心态上比较偏年轻,也算又叠个buff上去。
我心里是有些倔强的,不然也坚持不下来三十岁点一个新技能从零级开始练。成长于所谓“世界文学之都”,骨子里却不喜欢文学,只偏爱文字本身,爱那些表达的背后所蕴含的东西,爱诗文中的音律与数学之美。高中时看《咬文嚼字》,一看就是三年。母亲曾说我三岁就能背数十首诗,亦不知真假,不过或许冥冥之中,有些暗示。
只是初学诗的我,像极了红楼梦里的香菱,一有空拿着韵书翻个不停,生怕错了一点,稍闲就会对着“平仄平仄”的节奏倒来倒去,玩一些叫做“对仗”或“摊破”的文字游戏——更准确得说像是数字游戏,然后尝试着吟一些让自己手舞足蹈的佳句出来。
然而直到学诗满一年——也是工作满一年,酝酿了一个夏雨的夜晚,趁着我最爱的petrichor的味道,填出《喝火令》给我带的第一届学生,摊破对仗弄了半天,最后却把节奏搞错了,我才知道,我不惟浪费了那一整个雨夜的灵感,更是在第一年,写了不过是些连巧克力味都算不上的垃圾。
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我方才想起这句话,香菱受用,我也不例外。
只是凭我对文字本身的敏感,和对文学一道的驽钝,再继续读诗,意义已不算大,毕竟精选意义上的《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诗经》这905篇我早已翻烂,再加一些孤篇,储备过千,感觉实在没有必要再去《全唐诗》一类的东西中找表达了——倔强如我,还是希望有一些自己的风格——只要不是“老干体”便好。那会趁着刚踏入工作,收入突然暴涨而支出增速平稳,我疯狂地探索世界的边界,朝鲜,蒙古,那些一个个原本只存在于地图上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地立体起来。
单单是去俄罗斯一程,8天我就写了11首诗,从五古到绝句到词令,每一首都比那个回读一遍就想撕掉的《喝火令》好太多。
回想起来,我不过是走了一条每个学诗的人都必然无法抵抗踏入的路:写景。
景不难写,我不敏感于文学但并非不懂得美,我能清楚地记得童年推开后窗看见或看不见“紫台”的场景对我心灵那微小却清晰可察的震颤,也能在首次来到不必登高便能观赏落日的陆地时听见大地母亲的无声呼唤和无形气息,想要用诗学的文字表达它们,于我而言,不难。
荒城土筑今犹在,绰影人烟故已违。霜映金乌天若好,雾侵黄菊地偏妍。只要我想,那不过几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的事。“口占”一道,是独属于写景人的浪漫。已经告别了写诗新手期,开始“上道”的我,沉醉于这一份浪漫。那时我也知道自己写的诗质量大多一般,但一天天都能看出进步,便沉下心去感受眼前的美景,再让自己的指尖,在键盘上将这份美景弹奏出来。
写诗的第二到第四年,我“口占”的速度达到了顶峰,《七律·拉海岭怀古》《七律·中核404基地怀古》《十六字令·梦贝加尔》(三重调)《江南好·忆紫金山》(四重调)《清平乐·秋娴》伴随着我踏在世界各地的足迹,像流水线一样生产出来。
但如果不是那次交流,或许“欲举卫青骠骑志,却持班昭婕妤心”这样的句子,将永远于我无缘。
“口占”实在是过于简单的事,玩得花了,便开始玩一个叫做“次韵”的东西。大抵是有点像“飞花令”的逻辑,需要选取古代名家的一首诗,撷其韵脚,再用自己原创的诗填入其中,把它缝上,韵脚全部相同,连字都一样。然后便是大家在论坛上同时发表次韵作品,再以竞赛。虽然说文无第一,但作品高下总还是看得出来,不带滤镜的话,在那个爱好者论坛上,我的作品前三分之一通常是无缘的,前一半倒还是跑不出的——那是版主的评价,也是投票的大概率结果。
转机出现在某一次“次韵”的交流后,两个一直在版上活跃的写诗达人,刚好轮值到这期,他们点评了我的作品。
一个说“我最喜欢你‘枯木桥边听静豸’那首,但你最有味道的是结句,‘来岁再重飞’”。另一个说“你硬用虎踞龙蟠,把好句子都糟蹋了”。
说者有没有心我不知道,或许于他们这样的老手,这些话只是偶一为之。只是版上被他们点拨后写诗水平大进的人绝不算少,我也确实获得了我自己以前一直没注意过的地方。
原来我的那些所谓“怀古”,根本就只是在忆古。我写着景,却没有把自己写入景,我咏着新春,自己的心却仍然在肃冬。写景“口占”得越多,我的心便越是空洞。如此下去,我将一直陷死在“无病呻吟”的循环里,不得出来。
文字的表达水平有上限,但意境没有。尤其是我本来不爱文学一道,文字的功底上限相较别家更低,我要把诗再写好,就只能从“意境”这一道下手。
彼时论坛的风格偏爱豪放,但受心态和性格的影响,甫一开始我的诗风就是走的婉约一派。豪放完全不是我的风格,硬要我扯着嗓子感怀,我写不出来。连那会儿很火的AI作诗代表句“饮酒开怀酣畅”,其之豪放都远在我之上。我喜欢的诗人,不过是李易安,是谢韬元,是李煜,是柳三变,诗经背得最熟的是《静女》《采薇》,你让我上哪豪放去。
回想过去那些勉强算得成篇的诗词,工整有余,魄力不足。从最开始把写诗当成数字游戏玩,我就执拗地认为“工整”是写诗的第一要素。而豪放的诗,大多并不工整,至少在比例上远不如婉约的诗,加上本来自己就写不出来,便也更加讨厌起来。一时间我陷入了迷茫,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自此,“写景”一道,我算是走到头了,得换路了。虽然当时知道炼字了,但是对于在无甚内涵的薄布上绣花,已经开始有点兴趣缺缺了。
然后就是2017年的端午之行,两句四年得,一吟双泪流。驽钝如我,比贾岛整整多花了一年。我找到了那把开启“非山非水”之途的钥匙:抒心。
抒心比起写景,要难得多,它从源头上堵死了“口占”“赋诗”这些短平快的操作,心里空空的,那就什么诗也写不出来。
好在我还有心,我还是知道“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的决绝,还是悟得“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悲凉,还是了解“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的欣然。我知道最好的诗并不在最华丽的词藻里,却在最真实的胸臆之中。
上面那三句,我独喜欢第一句,无他,工整耳。
所以那句诗能在我心魔中一压就是八年,也是因为工整到快要让我放弃。词性相对的这种基操就不谈了,“卫青”和“班昭”不惟皆是汉代之人,也是我整个两汉最为佩服的男英女杰,“骠骑”和“婕妤”均是偏旁相同的连绵词,这个要想重复就太难了,在调整了一些动词的连贯,最终定稿后。一连八年,我再也没有能写出媲美这两句的诗来。
原因我当然也清楚,我没有当年在陇西魔鬼城,独自敞怀面对朔漠的那种心境了。生活状态,更是改变了不知多少。
我抓着稍纵即逝的机会在不近也不远的地方旅行。只是一共八年,光是COVID就占了三年,机会不是稍纵即逝的问题,是根本没有。
那段时间中最好的一次机会,是清华园站的永久关闭。这是承载了我大学四年无数记忆的火车站,为此我特意把车开到清华园站,换乘火车来昌平上班,只为了八点半下课能赶上最后一班S222回去,甚至当晚特意挑了《雨霖铃》这个柳三变的成名词牌来填,但是这整整103字的长调,还是让我掉了不止两层皮,K273末班车都要到张家口了,我还在忙着炼字……仓促之下,只得了“悲秋断忆空成缺,恰当年道口京郊别”的感怀,“又降三年,穿岭凭湖,夏迅冬捷”的想象,还有“乘兴游斯,作永生依诀”这么无限接近老干体的最后两句。于是我知道,长的词需要长的心气,心气不够长,是填不好的。对于这个百年历史的火车站,我的记忆还是太浅,感怀还是太薄,如果那天换一个词牌就好了,可惜,没有如果——至今,我都还没坐高铁刷完京张新线,体验那“穿岭凭湖”的迅捷。
而在心气上最接近当年的,竟是我在读了张可久的散曲作品后,在2020年4月武汉解封之时填的《殿前欢》,其中的“春来疫去,疫去春来”上下阕重复两次,不惟致敬了张大才子的“酸斋笑我,我笑酸斋”,更是以双关之笔触,写出了当时憋了四个月重获自由的新生之情。
然后我就陷进去了,陷在了“双关”同时写景抒心的迷律之中,毫不意外,屡战屡败。就我这对文学一知半解的程度,光凭着文体学的一知半解大玩修辞,那不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嘛。
我陷入了第二次的迷茫中,作为一个偶尔会伪装成INFJ的INTP,咏秋是我每年的必修课目,十三年来从不间断。最早是固执地使用《清平乐》这个词牌写景,因为李煜以它咏春的那首(别来春半)是我的最爱,加上这词牌是我为数不多会填的转调(换韵)词,我便偏要以他咏秋,故都的秋,故乡的秋,北国的秋,南方的秋,都咏过。后来放弃了纯写景改为抒心,也就尝试了其他的格律。但每年秋天咏完,总觉得隔靴搔痒,感怀是有的,也不假,明明都是些特别真实的东西,但终究达不到当年那句的毫厘。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心态在一年年咏秋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2022年起的后COVID时代,在很多方面我算不上顺利,无论工作还是工作以外的事情,忙而未果,果而未竟,竟而赶不上趟,不一而足。不过好在这时候我那个有点像INFJ的副人格似乎也合适地悄然退去,我陷入了低谷,却没有内耗,也没打算躺平。一边踏踏实实地准备并工作一个大计划,一边推进原本就应该推进,只是被某些因素耽搁掉的事。我知道,惟有踏下脚印,才能看到越来越近的曙光。
成就的爆发是滞后的,但风格的转变是自知的,与我合作的各方也了解。在一次次磨合推进的过程中,我发觉踏下的脚印越来越清晰,不过回头一看,真就只是直直的两行,没有起伏,没有叠宕——宛如我这几年走过的路一般。
于是在去年,我四十二岁这个“倒书花信之年”的生日,我借着微醺的劲儿,平淡而真实地粉碎了八年的心魔。当然,既是生日自贺诗,当然也怀着对未来一年的期许。
姝心未必丹青画,婧笔偏从素简流。从那天至今又是三百六十五个日夜,我的心气依旧高傲,才品依旧在线。其实,我12年前的“骠骑志”并未丢失,“婕妤心”也依然承着。只是经历这八年的风雨和起伏,高傲而不孤傲,在线而不突线,归于平静而不甘于平静,认真地写下自己的每一撇每一捺,既是对这八年人生的注脚,也是对未来,一年,八年,或者更久时间的我,某种悟得真道的释怀。
纵怀“骠骑志”,何妨“素简流”。都说四十不惑,我好像晚了三年呢。
不过,学诗十三年,如今总算出师,也是个好事。
前面也说,这两句诗将会是我更重的心魔。而我打破第一个魔咒用了四年,打破第二个用了八年,那……根据我的副职业程序媛的直觉——就相约五十八岁那年吧——你别说,还真没准。
以上,不写诗自贺生日的sally
于2026年3月13日夜
--
FROM 111.196.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