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军阀在余汉谋叛陈济棠投靠蒋介石以后,其部下也甩掉了抗日的假招牌,接受反动头子蒋介石的命令,入闽来进攻准备抗日的人民武装。参加到这一内战战线上来的,有敌军一五五师的李汉魂部,一五七师的黄涛部,一五八师的曾友仁部。
广东军阀比蒋军的长处是:战斗力强,善爬山,打死不缴枪(这是因为过去广东游击战争时对待俘虏政策错误所影响)。但是他们的短处是:语言不通,与当地反动派隔阂,到处放火焚毁了闽西人民生产资料——竹山,使各阶层都普遍反对;而且广东军队的下层干部及士兵,在陈济棠假抗日时期,多少受了点抗日教育,对蒋介石的投降出卖民族利益给日本帝国主义,孕育着不满情绪,被迫入闽打内战,很多人都感觉是不得已的。
因此我们决定:和广东军阀打政治仗应该比打军事仗更为重要。我们要用宣传品和实际行动来唤醒他们的下级军官和士兵,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我们要号召全闽西南各阶层人民起来制止广东军阀烧毁竹山,破坏闽西南农村经济及造纸的工商业。我们出版了许多抗日小册子、传单,一再写了许多致粤军官兵公开信及闽西南各阶层人士绅商公开信,要求停止内战,要求停止毁灭闽西南的农村,要求公开谈判和平,一致抗日,要求地方人士首先和我们谈判和平方案,然后以群众力量去压制广东军队不得不和我们谈判和平。我们并宣布改换闽西南苏维埃军政委员会为闽西南人民军政委员会,改换闽西南工农红军为闽西南人民红军,停止土地改革,释放被捕的地主富农,保护各种工商业及华侨,把打土豪罚款改为说服他们自动征借抗日基金。同时,对于广东军的进攻,决定适当的退让而不主动出击,如果他们胆敢再深入进逼,则坚决消灭其一部分以抑其锋。
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军政委的另一委员简载文,主张分散兵力,完全避战,但这个提议受到多数委员的否决。
军政委在龙岩搬到永定的时候,广东军队已源源入闽,并开始向我们进攻。我们带着第四支队,在岩永靖的科岭地方,和他们打了一整天。敌人伤亡惨重,被迫撤退。在这次战斗中,我们的消耗也很大,而且没有缴获。因此,我们决定以后不再打这种消耗仗,而采取“散兵群”的方式,粉碎敌人的进攻。我们通令各部队,挑选特等射击手和观察员,配以熟识地方情况和地形的工作人员,以七八人为一组,当敌人进攻的时候,由敌人的门口一直打到山里,几组轮番地向着敌人射击,给敌人以最大的杀伤,阻挡敌人的前进;另外配合机动部队,于有利地区,伏击敌人,歼其一部。
经过了一二个月的时间,战争显然已成胶着状态,敌人既不能入山向我们进攻,我们也不能摧毁敌人的据点,驱敌出境。但我们的政治攻势,已经起了很大的作用。敌人下级军官,部分开始以消极态度,拒绝执行向我进攻的命令;而士兵则于搜山碰到我地方工作人员或士兵时,许多都不开枪,叫我们躲到他们搜过的地方去。闽西南的烟纸厂主,漳厦商家,地方士绅,回国富侨,则纷纷与我们来往,答复我们的信件,同意谈判和平,甚至龙岩籍的福建省参议会副议长郑笔山,也开始动摇他十年“剿共”的信心,同意策动和平。闽西南的形势,就要出现一个新的局面了。但这局面,还须经过黎明前的一段黑暗时期,还需要我们更艰苦的斗争。
十二月中旬,山雨淋漓的一天,我正在寮子里编写“抗日战讯”的稿件,忽然从岐岭来了一个身披蓑衣,和我熟识的老百姓,手提一壶酒,边行边叫:“蒋介石被捉住了啊!同志,今晚请你喝酒吃鸡肉。”
我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这样大惊小怪?”
他从身上掏出一份汕头的《星华日报》,印着赫然的特大字:“蒋介石西安被扣,张学良主张抗日”。此时鼎丞、震林同志虽然出发,但整个寮子里的工作人员、通讯员、炊事员都欢呼起来,有的说:“这回蒋介石真是将该杀了!”有的嫌那个老百姓买来的酒和鸡太少,马上凑份子,派光洋,请他再去买酒和肉,准备大吃一顿。我也很快把“抗日通讯”改出了一个特刊。
当晚,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我也喝了半斤高粱酒,而且大家立即叫来了理发员,强迫着把我的胡子剃光。
年底的时候,那个老百姓垂头丧气地又拿了一份《星华日报》来,说:“蒋介石从西安飞回南京了。”
有许多人真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再问他:“真的吗?”
他答道:“大埔、湖雷都放了炮仗了,还有假?看看报纸吧!”
王思源说:“报凶报吉都是你。”
我叫他们平静下来,对他们做了一个报告,指出:“革命不是决定于某一个人,而是决定于整个的群众行动,今天可捉蒋可放蒋,将来也一样可捉蒋可杀蒋,这取决于人民的意志;蒋虽放了,但群众要求抗日,要求和平的情绪提高了,我们的抗日主张,不只是获得群众的拥护,而且也获得了友军的拥护,这便是一个很大的胜利。”
过了一个多月,闽南特委经过了救国会的关系,派了黄会聪同志到了上海找到党的关系,由交通送了许多中央的文件来。此时,我们对于党的政策有了更明确的认识,但如何去找到党中央报告工作,请求中央对闽西南斗争给予新的指示,大家都感觉到是一个异常迫切的问题。张鼎丞、谭震林要我亲自走一趟,他们认为他们对于白区生活不熟悉,恐怕出了岔子,误了大事。大家既然认为我比较适合一点,我当然也义不容辞地准备就道。
从永定到大埔,走大路本来一天就可以走到,但那时敌人分布在歧岭、陈东坑、下洋、忠坑等地,因此只能绕路,爬山弯小路。为了安全,又必须走夜路。清明前几天,我和王思源带了几个通讯员,在一个黑夜偷渡过敌人的据点歧岭,转到下洋附近的小村庄,第二夜又爬过了碗子炼的高峰到永埔边界,找到永埔县委,休息了几天,并叫人出大埔城做了一、二套老百姓的衣服,买胶鞋、藤篮,布置落脚点;另外又派二个交通员到闽南特委去找香港、上海的关系,约定在汕头会面。
服装做好以后,在一个夜晚,永埔县革委主席李辉和一个通讯员及王思源,把我带到大埔边境山地的一个小乡村,让我躲在炭窑里。第二天早晨,我告别了李辉和王思源,由那个通讯员把我带到大埔黄砂的一所学校,决定由那里的一位教员带我出大埔城。谁知那位“先生”,胆量太小,在大埔县的路上,他诿说他太“红”了,到大埔城后要各走各的,住宿由我自己去处理。在山区过了八年战斗生活的我,这时心情未免忐忑不安,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入通天旅馆去开一个房间。此时,大埔满街是反动军人,通天旅馆也住着许多反动军官,我就偏挑左右前后都是军官的一间房,和他们混在一起,改名换姓,说是汕头人,到大埔买办杉木柴炭的老板:账房茶房都招呼得很好,夜晚大吃生蒸鱼,睡了一个好觉。敌人统治下的情况开始使我认识到,所谓“新生活运动”,不过是男盗女娼的幌子而已。
第二天搭汽船去潮安,茶房还特地为我找了舱房的位置,两毫钱打赏的代价,想不到就有这样大的效力。到潮安意溪后,即乘潮汕铁路末次车下汕。潮汕铁路两旁,是我大革命时及内战初期的工作地,何处开过大会,何处截击敌人,何处往返偷渡,何处与爱人憩息,密语倾谈,何处是战友恓性之地,感慨怀念,一时各种各样的回忆,奔涌心头,情绪紧张起落,随着车轮的转动,一真到汕头市。
到汕头,落脚于交通员所约定的旅馆以后,立即出门去理发。部队中的理发员给我理的头发式样与外面大有区别,不改装是太稀奇古怪了。理发后,买些日用品回旅馆晚餐,三毫钱的客餐有虾球炒韭白,什烩汤,青菜炒肉丝,颇觉丰盛。
住了几天以后,交通员尚未到,因出发时各地都闹穷,我的旅费带得很少,因此只好搬到九毫钱一天包食的房间,每天到图书馆和公园去消磨时光。有一天,从厦门的《星光日报》上看到在大埔边境,敌人搜山烧死了我们三个人,并说有一人“落网了”,又使我担心起李辉和王思源等的安全来。
都市的噪杂生活,与我的几年游击生活很不调和,过高的警惕性,使我每当夜晚有人走动或大声叫嚣的时候,经常在半眠半醒的状况中高喊:“吵什么?”茶房闻声而至,我只好说是要叫他冲茶。因此我很警惕我睡眠时说呓语。
当我的旅费快光而要想办法找朋友的时候,交通员来了。
我笑着说:“你这次如果丢掉我的联系,使我失去党籍,我将毕生恨你,以后见面的时候,一定会揍你一顿。”
他说:“我因到厦门等‘交通’,往返白区游击区很多次,所以误了时间。”
他给我带了一百元旅费来,决定隔天动身到港。
我拿着法币到找换店去兑换港币,那个伙计再三端详之后,睁着眼睛问我:“你的纸票是从哪里来的?”
我答道:“咦!这才怪哩,你看我没有钱吗?”
他哼了声:“我不叫警察把你拉去算是好人——你的法币是假的!”
我只好搭讪说,让我去找原人根究,便很快地溜开了。幸亏交通员自己还有路费,因此第二天仍能够顺利地乘船离汕头。此时已是阳历的“五.四”,汕头市的学生正在奉令游行纪念。
到港找到朋友,住了几天,朋友对我说:“张胡子来了,你认得么?找不找他谈谈?”
我说:“是张云逸吗?熟朋友,和十九路军人民政府谈判时我们曾经搭档过,为什么不可以面谈呢!”
在大酒店中见到张云逸,互倾别后情况,使我了解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胜利,长征途中的苦斗,也了解了党当前如何在努力争取实行全国和平、一致抗日的政策。他说:“西南许多将领,特别是李宗仁和白崇禧,就说蒋介石不可靠,说我们不要上蒋介石的当。”他继续说:“我对李宗仁、白崇禧等说,和平是当前民族救亡的需要,也是中国人民的一致要求,我们共产党人,只要是对国家民族有利益的事情,只要是群众要做的事情,我们便要积极去做。至于上当与不上当,我们总还有过经验。”后来谈到南方游击战争的问题,他说:“中央对于南方游击战争的情况,对于坚持南方游击战争的许多同志,异常关心。你最好还是到上海转到延安去报告吧,可以解决得更为圆满。”
我当然一口答应,一面写了一封信,搜集一些刊物,派交通员回去见鼎丞同志,并和他布置以后与上海、香港的联系,一面准备买船票赴沪。
朋友带着关心而又恐吓的口吻告诉我:“上海的情况复杂,流氓、拆白特别多,常常捉弄人,野鸡也会拉人,你应该注意。”我想只要遇事小心,我又不是小孩子,怕什么。
上船以后,在官舱房中下铺搭着一不日本鬼,我很怕他是毒贩,把毒品藏在我的行李中,一路上担心地监视着他。七天以后,到了上海,上岸后叫黄包车拉到预定的旅馆,立即出去找到关系。在上海住了十多天,流氓倒没有碰着,但野鸡却经常来麻烦,我把茶房叫来骂了一顿,在房门上挂了“有眷”二字,真有“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的效力,安静许多了。
带我到西安的交通二夫妇,其夫带我,其妻带另一女同志(到延安后才知道她是留日的女艺术家),她带着一个女孩子,一路上逗着女孩说笑唱歌,也颇不寂寞。而且铁道两旁,风景宜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栖霞山下的弱柳,袅袅娜娜,霸桥上的古柳,雄伟壮健。
经过四十八个钟头到达西安。住旅馆后,七贤庄办事处得到“交通”的通知,半夜派了一辆小汽车来,将我接进去。啊,那里都是熟人,有叶剑英参谋长、陈赓和许多苏区时的“小鬼”,我要知道他们的长征故事,他们要知道家乡的情况,拉话一直拉到天亮。
第二天,换上军衣,挎上自己的军用车,北向延安开动。在宜川宿夜,晚上竟下起雪花来。第三天过了洛川,大家都带起五角星的军帽,真是和小孩回到母亲怀抱一样高兴。
到延安,闻讯到车站来接的有罗炳辉军长、刘同志和过去在福建一道工作的李见珍、邓六金等许多女同志,大家拥抱作一团,欢喜若狂。外事组把我送到中央招待所去,这时刚好是端阳节。
盥洗以后,立即去问候中央各负责同志,由毛主席、朱总司令到少奇、博古、洛甫、林老、董老、富春等同志都见面了。他们都很关怀我们的安全。听到我约略报告张鼎丞、邓子恢、谭震林各同志的健康消息后,大家都很满意,嘱我住下来好好休养身体,看文件,写报告,然后再定一个时间讨论问题。接着,便去拜访党校、抗大、总政治部,又去拜访军委中许多江西、福建、广东的老乡,到处大吃他们的酒菜,有几天的时间真是忙作一团。
此时,党的苏区代表大会已经开过,正在开白区的代表会议,总结白区工作。因此,有许多时间让我到各处去参观。半个月后,中央看完我全部报告,毛主席又叫我到抗大去报告一次三年游击战争,到党校去报告一次三年群众斗争。之后,中央政治局正式召集会议,叫我去列席报告,并对当前如何争取和平准备抗日给了一个详细的指示,要我们提高警惕性,不要上顽固派的当。在组织工作上,毛主席给了我们“埋头苦干,长期隐蔽,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十六个字的指示。
七月七日,那一天的晚上,毛主席约我去谈话。当时总司令也在座。刚好机要科送来前方的电报,知道芦沟桥已经打起来了。总司令说:“快了一点了,我们还未准备好。”
毛主席说:“快就用快的办法来解决。”
我知道他们有大事要磋商,当即告退。毛主席说,“你回去问候张鼎丞、邓子恢、谭震林各位同志好。你告诉他们,你们三年的苦斗有很大的功绩。”
隔天,我又参加了延安各界的抗战动员群众大会,听了毛主席的简单而扼要的演讲,他指出:打起来了,我们共产党人的抗日救国的目的达到了。打下去,一直打到民族解放,人民解放。话虽然只有十几句,但却是全中国人民的一致呼声。
此时主要的工作,是在要求组织部调派几个干部南返,等待“交通”。因此,使我们有眼福在延安看到话剧《母亲》的演出,并参观了“八一”的延安各界运动大会的开幕。
八月二日,中央秘书处借了几匹骡马,送我们(连同调回南方的三位同志)到洛川,待车南下。到洛川时又汇合了徐梦秋、蔡树藩、张世彬诸同志,和许多到前方送别那些出发抗日的部队首长的家属,坐了一满车,到了耀县才各自分道扬镳。
西安办事处此时已经公开,救亡运动也已轰轰烈烈地开展。
我本来想和许多同志去华清池一游,但因从报上看到闽南红三团被敌人一五七师黄涛阴谋缴械,博古催我立即动身南返,以免闽西重蹈复辙。他说:“你自己有办法回去吗?”
我说:“如果有钱,我现在出国都有把握。”
他说:“那你就一个人走,其余干部留下,以免麻烦。不要从上海走,快点从武汉下广州,等武汉打起仗来就不好走了。”
结果,我只带回了一个准备回来当政治部主任的干部。
在陇海路上,宪兵虽然对我带的干部麻烦了一下,但都给我说开了,他不得不向我说声“对不起”。
中元节到了汉口,阳历八月底到了香港,刚好迎接一九三七年九月的香港飓风。到了汕头,敌机来轰炸,汕头正在大疏散,但我已经可以找到地方上的朋发,不会和出来时一样孤零零的了。
由汕头的朋友送我到大埔,由大埔的朋友通知永埔县委派武装到边地山乡来接我,走了两天,就到达下洋军政委老张的机关,往返差不多半年的时间,但我的任务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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